胡同里的秋光
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,柿子在屋檐下红得发亮。

北京的胡同在秋天会变得格外安静,像是整条巷子都在屏着呼吸,怕惊扰了什么。
我是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拐进南锣鼓巷以东的小胡同的。游客们大多留在了主街上,巷子深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。两侧的灰墙被午后的斜阳镀上一层薄薄的暖意,墙头探出几枝藤蔓,叶子已经枯了大半,只余下几片倔强的绿,在风里微微发颤。
走了不多远,便看见一棵老槐树。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,树皮皴裂如老人手背上的纹路。大半的叶子已经落了,枝桠间漏下大片天光,在地面上投下稀疏的影子。树下支着一张藤椅,椅背上搭着件灰蓝色的棉褂,不知是谁午睡后忘了收。几只麻雀蹲在枝头,偶尔扑棱一下翅膀,抖落两三片黄叶。

再往前,一户人家的门半掩着,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。门口摆了两盆菊花,一黄一白,开得正好。透过门缝往里看,影壁后面隐约可见一棵柿子树。柿子已经红透了,沉甸甸地挂在光秃秃的枝头,在灰瓦的映衬下红得近乎不真实,像是谁在水墨画上点了几笔朱砂。
胡同拐角处有一家小杂货铺,门口竖着块褪了色的木牌。一位老大爷坐在门槛上,手里端着搪瓷缸子,泡着浓酽的茉莉花茶。他眯着眼望着对面墙上移动的光影,像是在读一本只有他看得懂的书。我从他面前走过,他微微点了下头,算是招呼。那种从容,是在胡同里住了一辈子的人才有的——日子慢,秋光长,不着急。

傍晚时分,巷子里开始弥漫起炒菜的香气。有人在院子里咳嗽了一声,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,声音远远地穿过好几重院墙,到了耳边已经变得温软而模糊。斜阳最后的光线贴着屋脊滑过去,将灰瓦染成一种温柔的赭色。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,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,像是要把整个秋天都收拢进这条窄窄的胡同里。
我在暮色中慢慢往外走,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身后的胡同渐渐暗了下去,只有几盏路灯在灰墙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我想,北京最温柔的秋天不在长安街的银杏大道上——它在这些无名的胡同里,在老槐树下,在柿子红透的屋檐旁,在搪瓷缸子里那口温热的茶汤里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