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乡的夜与炊烟
雪蘑菇上挂着红灯笼,炊烟在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写诗。

大巴在山路上颠簸了五个小时,窗外的世界从灰变白,从白变得更白,白到一种近乎虚构的程度。当车终于停下,我踏进雪乡的那一刻,觉得自己误入了某个被大雪封印的旧梦。
雪是这里唯一的建筑师。它把每一间木屋的屋顶塑造成浑圆饱满的形状,像一个个巨大的白色蘑菇,从地面上安静地生长出来。屋檐下垂着长长的冰凌,尖端细如毛笔的锋尖,在午后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冷蓝色的透明。积雪厚达两米,把木栅栏、石墩、废弃的农具统统吞没,只留下一些模糊的隆起,像大地在厚重的雪被下均匀地呼吸。

红灯笼是雪乡唯一的标点。它们成串地挂在屋檐下、门廊前、小路两侧的木桩上,在一片素白中燃烧出温暖而固执的红。那种红不是大红大紫的热闹,而是被雪光洗过之后的沉着——像一枚枚按在白纸上的朱砂印章,给这个黑白世界盖上了"人间"的落款。
傍晚,炊烟升起来了。
零下四十度的空气里,烟是有形状的。它从每一根烟囱里挤出来,先是一团浓白,然后慢慢舒展、拉长,像一匹被风抖开的绸缎,在昏蓝的暮色中向上攀缘,最终融进更深的蓝里,了无痕迹。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燃烧的气息,混合着炖肉的香味、冻梨的甜酸,以及某种无法言说的、属于北方冬天的苍茫。
夜色落下来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。天空从灰蓝变为深蓝,再变成一种浓稠的黑,星子在极寒中亮得几近尖锐。灯笼全部亮了,红光映在雪面上,给每一个雪蘑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粉色。小路上有人走过,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那是极寒才能挤压出的声音,干燥、尖细、像在捻碎一把盐粒。

我站在村口的高坡上回望整个雪乡,看见炊烟与灯光交织成一片柔和的雾气,把那些木屋、灯笼、雪蘑菇统统笼罩在一种半透明的温柔里。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"人间烟火"四个字的真正含义——不是繁华,不是喧嚣,而是在这极寒、极静、极荒远的世界尽头,依然有人升起炉火,点亮灯盏,把一小团微弱的暖意固执地留在雪地上。
那是人对冬天最温柔的回应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