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的最后一抹红

立冬前一日，我去了西山。

不是刻意要赶红叶季的尾巴，只是那天清晨推开窗，看到天蓝得没有一丝杂质，忽然就想上山。仿佛再不去，就要错过一场来不及说的告别。

从山脚往上走，小径两旁的黄栌已过了最盛的时候。铺天盖地的红不在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、更深的暗红。像是一场盛宴的尾声，灯火渐次熄灭，只剩桌上几盏尚温的残酒。可我偏偏觉得，这时候的西山比半月前更美。极盛时人人争看，唯有将谢未谢之际，才见得出真正的风骨。

山间起了薄雾，像一层将干未干的水墨，在半山腰若有若无地缠绕。透过雾气望去，远处的山脊线柔软了许多，深红、赭黄、枯绿交杂在一起，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。偶尔有风穿过林间，三五片红叶从枝头脱落，在空中打着旋，像是在做最后一支舞。

石阶上铺满了落叶，深深浅浅的红，边缘卷曲，露出叶背浅淡的脉络。我捡起一片对着光看——叶脉清晰如河流的支系，一路分叉、蔓延，消失在叶缘的锯齿间。逆光中叶片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，美得让人不忍合拢手掌。

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，整座城市铺展在脚下。薄雾之中，远处的楼群只剩模糊的轮廓，天际线与云层融为一体，分不清哪里是城市的尽头、哪里是天空的起点。

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。看着阳光从西边的山脊沉下去，最后的光线抓住几棵山顶的黄栌，将它们点燃成一小簇火焰色。那是整座山最后的红——零星几处、倔强而温柔地亮着，像旷野上最后几盏未灭的灯。

然后光线收尽，山色转为一片青灰。风变凉了，有了冬天的味道。

下山的路上，我反复想着：北京的秋天之所以让人念念不忘，或许不是因为它有多绚烂，而是因为它走得太决绝。从第一片银杏叶变黄到最后一片红叶落地，不过短短一个月。北京的秋是利落的，来时铺天盖地，去时干干净净，像一个转身就走、绝不回头的故人。

正因为短，所以每一天都显得格外珍贵。正因为会离开，所以每一抹红都值得久久凝望。

山脚下，银杏叶落满了石板路。我踩着一地金黄往回走，身后的西山渐渐融入暮色。北京的秋天，就这样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