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花江上的冰与雪
零下三十度的江面上,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。

飞机落地的那一刻,舷窗外的世界像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——灰白的天,灰白的地,连远处城市的轮廓都被霜雾模糊成一团浅淡的水墨。哈尔滨用零下三十度的温度,给了我一个最为冷冽的拥抱。
我裹紧羽绒服,沿着中央大街一路向北,脚下的面包石被冰雪覆盖,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声响。空气干燥得近乎锋利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冰,鼻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到骨子里的凉意。睫毛上很快结了霜,眨眼时能感受到细小冰晶轻轻摩擦的触感,仿佛连目光都要在这极寒中凝固。
然后我看到了松花江。

冰封的江面辽阔得令人失语。那不是一条河流,而是一整片凝固的时间。冰层足有一米多厚,表面被风雕刻出深浅不一的纹理,像一部无人翻阅的编年史。远处有人在冰面上行走,身影小得像一枚墨点,缓慢地移动在这巨大的白色稿纸上,写着某种我读不懂的句子。
防洪纪念塔就矗立在江畔。这座城市用一根石柱记住了水的暴烈,如今却以冰的寂静与它对望。塔下的阶梯被冰雪封存,每一级台阶都像一道凝固的浪。我站在塔前,望着江面尽头灰蒙蒙的天际线,忽然觉得这座城市与这条江之间,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深情——它们年年以冰雪为媒,彼此试探,彼此成全。
傍晚时分,气温继续下探,江面上升腾起一层薄薄的冰雾,像大地在缓缓呼出一口长气。雾气里,远处的铁路桥变成了一道若隐若现的虚影,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暮色中。

次日清晨,我在太阳岛遇见了雾凇。那是一种令人屏息的美——每一根枝条都裹上了细密的冰晶,在晨光中泛着银蓝色的微光,像一整座森林被施了静止的咒语。风起时,细碎的冰屑簌簌落下,阳光穿过它们,折射出转瞬即逝的虹彩。我伸手去接,冰晶落在掌心,还来不及看清形状,便已消融成一滴微凉的水。
有那么一瞬间我想,也许极寒本身就是一种美学。它剥去了世界多余的颜色和声响,只留下最本质的线条与沉默。松花江的冬天不喧哗、不讨好,它只是安静地冻着,把所有的浩大与细微都收纳进一片白茫茫的坦荡里。
离开哈尔滨那天,我最后看了一眼江面。夕阳把冰层染成淡金色,光线沿着冰的纹理缓缓流淌,像一条被时间遗忘的河,在另一个维度里,依然无声地奔涌。


